「老師,這題我不會。」

 

雙手一攤,林在範往椅背重重的靠去,姿勢像個大爺般。雖然嘴上是叫著老師。可那語氣分明就是在使喚下人那樣的高傲。

 

被鎖在櫃子裡的那顆籃球,是讓他坐在這兒的罪魁禍首。想想,若不是段宜恩發狠決心管教他,林在範也不可能用他的手拿起筆、在作業簿上計算題目。

 

段宜恩嘆了一口氣,把椅子拉了過去,湊近著審視林在範的計算過程。他很快就發現了矛盾之處,蹙起眉頭,手指輕輕一點。

 

「喏,你說你不會大概是因為這兒代錯公式吧?」

 

說真的,林在範比起他想像中的還來的聰明許多,真的就像他班導說的那樣,這孩子不是不會,而是不願意學。

 

細長的雙眼盯著段宜恩看了好一會兒,林在範敷衍性的點了點頭,拿起立可帶把上頭錯誤的算式塗掉,接著壓低聲音說道:「你倒是很想做個好老師嘛。」

 

會放低音量,是因為辦公室裡還有其他的導師,當然也包括他的班導,那個兇猛如老虎的壯年男子。若是被他聽到自己這麼跟段宜恩說話,說不定真的會一個巴掌就拍過來。

 

聞言,宜恩勉強的笑了笑。藏在笑容背後的那一抹情緒卻不小心被林在範給捕捉到了,他下意識咬住嘴唇,若有所思。

 

好老師。

他還真想當個好老師。

 

頭漸漸又疼了起來。

 

段宜恩極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可那就像是傷口被人用力的再次撕開,在上頭灑鹽,沒辦法輕易的忍住。

 

他望著眼前的學生,不自覺的捏緊了衣角。

 

「這道題目做完後,你就回去吧。」

「啊?」林在範皺起了眉頭。「段宜恩你發什麼神經,今天不是說好要做十題的嗎?想賴帳?」

 

不做滿十題的話,那他今天累積的實力就不夠了,拿回自己籃球的時間又更往後推延了,

 

其實,昨天放學後說好到教師宿舍,段宜恩會抽英文單字讓他背的,可臨時又被他通知說改天再來。

 

耍人嗎?

 

林在範又想開口,可是當他看見此時此刻段宜恩的表情時,瞬間沉默了。

 

那個毒嘴的老師,到哪兒去了?

 

「......算了,我回去。」他站起身來,沒有緊迫地問眼前的人任何問題,只是靜靜的收拾好作業簿跟筆,留給段宜恩一個可以沉澱的空間。

 

林在範只是個鄉下高中的孩子,但每個會來這裡的人都是有著各種故事的,他清楚,他明白。

 

或許,段宜恩的故事,跟他老師的這個身份有關。

 

但那僅僅也只是猜測而已,林在範嘆了一口氣,一手勾著書包,往學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

 

 

不過,今天的運氣似乎不是很好。

 

林在範崩潰的按著房間的開關,可是不管他怎麼憤怒、怎麼用力,燈不會亮就是不會亮。

 

用力的把書包甩在地上,這整棟宿舍只有他一個人住而已,供電也只有他這一個房間,走廊的燈準時在晚上八點的時候斷電,可現在才六點......

 

整頓樓都黑漆漆的。

 

煩躁感逐漸加深,雖然說這兒斷電好像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沒有光線不打緊,可是現在是夏天,在學校混了一天、流了全身汗水的他,怎麼可能晚上的時候不沖澡?

 

有些自暴自棄的走到了淋浴間,林在範打開了蓮蓬頭,水就像他想像的那樣,只滴了一滴下來。

老舊宿舍的水是靠電的幫浦打上來的,白天的時候為了省錢,也根本不會有任何儲水。

 

摸黑回到自己房間,在床墊上拿起一疊衣服,然後在櫃子上摸到了一個手電筒,林在範靠著那有些微弱的燈光,慢慢地走出了這棟學生宿舍。

 

他的目的地,是教師宿舍,反正那兒也只住著一位老師,況且因為是老師要住的,因此設備什麼的也都比學生住的來得好。

 

像很熟悉門路那樣,在範走上了二樓,左轉,看見了足足比自己那兒寬上一倍的淋浴間,瞬間揚起了一抹奸笑。

 

隨便打開一間的門,林在範脫掉了身上有些黏濕的衣服,接著是褲子。小小地開著蓮蓬頭的水,確認水溫是冰涼的後,他把水壓調大。

 

正當他愉悅的沖著身體時,走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

林在範的動作停頓了下來,僅僅思考了一秒鐘,他還是選擇把蓮蓬頭的水給關上。

動作迅速的用毛巾把身體給擦乾。

畢竟,萬一很不幸的被段宜恩發現,至少他也得是穿著衣服的。

 

稍微偋住呼吸,將身體靠在牆壁上,林在範輕輕的拉起了浴簾,小心翼翼瞄著外頭的動靜。

漸漸靠近的腳步聲。

他吞了口口水,再把浴簾拉了回去,後腦勺緊緊貼在牆上,側過頭看著外頭的動靜。

 

 

很明顯的,看著外頭那人的下顎線條,林在範想起了白天時有耐心的教著他的那個段宜恩。

實話實說,他雖然並不知道段宜恩的年齡,可是他敢篤定,至少他倆絕不會相差超過七歲。

還是望去個挺養眼的男人。

 

正當林在範還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拉開浴簾明明白白的跟段宜恩解釋來龍去脈,還是直接靜靜的待在這裡直到那人走開,可外頭的聲響,讓他忍不住頓了一拍。

蹙起了眉頭,林在範按捺不住,直接把浴簾拉開。

「唰」的一聲,只看了一眼,他立刻衝了上去。

「段宜恩?」

跪在牆壁裡的男人抬起了頭,右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臉色看起來蒼白憔悴,他望向林在範的眼眸中藏著訝異,以及焦慮。

 

「你怎麼在這裡......?」有氣無力的問道。

可他沒有等到回答,下一秒,林在範就蹲在了他眼前,兩雙像貓兒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瞧。

沒有猶豫的,林在範伸出了手,輕輕碰了碰段宜恩的額頭。

 

「你發燒了嗎?」

被觸碰到的那一瞬間,段宜恩臉龐明顯一僵,他動作雖然吃力、卻很迅速地把林在範的手給打掉。

對上那人吃驚的眸子,內心「喀嗒」了一聲。

「對不起。」

林在範站起身,拍了拍褲管,抿著唇,過了一會兒才淡淡的開口道:「我是問你,又不是讓你道歉。」

宜恩靠著牆壁,緩緩的把身體給撐了起來,可那心底突然湧竄上來的暈眩感近乎讓他差點往另一旁摔去。

會說差一點,是因為此時此刻林在範的左手正用力的拉住他,而右手則是順勢的勾住他的腰間。

 

「回去吧。」

明明是個學生,但語氣卻搞得他才是老師。

宜恩嘆了一口氣,任由林在範扶著他回到了房間。

 

 

-

 

 

段宜恩在林在範的注視下,輕輕的打開了從行李箱中拿出來的藥包,撕開了一包,他配著溫開水把一顆顆的藥丸與膠囊吞了下去。

說實話,他很害怕林在範如果問起這是什麼藥的時候,他會沒辦法回答,可幸好眼前的這個學生並非不明事理,只是靜靜的坐在床上看著自己而已。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愣了一會兒,段宜恩苦笑了一番。「這個問題該是我問你吧?林在範同學。」

嘴角扯了扯,林在範聳聳肩。

「學生宿舍窮酸,電常斷,我就來這兒洗澡。」

 

說的那是一個理直氣壯,段宜恩臨時找不出可以反駁他的話,再加上頭疼的有些煩悶,他也不想再追究下去。

「現在可以換你回答我了吧?」在範勾起了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但那之中又藏著些許的狡黠。「段、老、師。」

「......如果你是說為什麼來到仟陽高中的話,大概是因為我想找個安安靜靜的地方,至少短期內先在這兒教教鄉下純樸的孩子。」

「哦,在偏鄉的良心教師。」

 

段宜恩一瞬間無語,看著林在範格外欠扁的表情,他真想手過去彈彈他的耳垂。

「以為都會遇到單純可愛的孩子,沒想到凡事卻總是有個意外的。」他意有所指的挑挑眉,成功的把攻擊回放給林在範。

「那真不好意思。」頓了一拍,林在範藏起那抹笑容,側過頭。「可是,難道都市裡的高中生都不可愛嗎?」

 

他專注的看著段宜恩房間內的擺設,站起身很自然的在裡頭東戳戳,西看看。

過了幾秒鐘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這句話,換來的是有些沉重的寂寞。

回過頭,坐在地板上的段宜恩輕輕地笑了笑。

「不可愛,但大部分還是比你可愛。」

嘖了一聲,林在範在心底默默地謾罵著眼前老師的無情無義。另一方面又繼續移動著腳步。

 

雖然不是第一次進到教師宿舍,但這個房間真的佈置的,並不像自己先前偷爬進來過夜過的那間宿舍。

若是可以住在這裡就好了。

不怕缺水斷電,若是事情順利的話,還可以順便徵得一名愛打掃、有一點點生活品味的老師來幫自己整理。

剛這麼一想,轉過身,他就和段宜恩對上眼了,內心閃過了一個想法。

 

 

他勾起了一抹有些邪魅的笑容。

「吶,老師。」

段宜恩回過頭,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個瞬間感到不太妙。

 

「我能搬到這裡嗎?」

 

 

-

 

 

午休時間,段宜恩無奈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林在範。

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附和了林在範說的話。

「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班班導正咬牙切齒的望著林同學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可一瞬間卻也想不到什麼可以反駁他要求的話。

說實話,這個學生一定在搞鬼。

只是他用的理由實在是太正當,太讓人說不出什麼吐槽、質疑他的話。

不,光是林在範會說正當的話,這點就有夠可疑的。

「你說你要用利用課餘時間,也想在放學後甚至是晚上問段老師課業上的問題?」班導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頭扭向一旁,看著段宜恩,眼底有著很深很深的懷疑。

 

「段老師,你也贊成林在範這樣子是嗎?」

宜恩勉強的扯了扯嘴角,語氣有些官方的道:「當然,學生想學習做老師的哪有不教的道理。」

嘆了一口氣,一班班導只能認命的拿起了桌上的印章,來來回回的在林在範和段宜恩之間看了好多次,又重重的、刻意的嘆著氣。

「好吧。」

印章落下。

學生宿舍的106房,准許搬遷到教師宿舍的116房。

 

林在範拿著手上的單子,揚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他搬到教室宿舍只是單純的想享受那些高級、寬敞許多的房間與設備,倒是跟方才嘴上說的「認真學習」絲毫沒有半點關係。

可走在一旁的段宜恩就不是會如此讓他稱心如意了。

 

「那你今晚約幾點?」

林在範的腳步一滯。

「今晚?」

宜恩翻了個大大白眼,拿著手中的一本講義,朝著他的頭輕輕敲了下去。

在夏日中顯得特別涼爽的風徐徐吹來,男孩身上的氣息隨著書本的翻動傳了過來。

「不然你是想還沒住過老師宿舍就被趕回去嗎?那個窮酸的宿舍?經常斷電斷水又沒有紗窗的地方?」他瞇起了眼睛,好整以暇的露出了大魔王的表情。

 

林在範抿起了唇,同樣也不輸人的笑了笑。

「老師倒是會威脅人。」嘖了一聲,他順勢搶過段宜恩手上的數學講義,快速的翻了幾頁,然後隨性的聳了聳肩。「看你幾點有空囉,反正我要問的題目應該不多吧。」

 

「“應該”、“吧?”」宜恩重複了他這句話,將他的教師版講義搶了回來,指尖輕輕劃過林在範的手腕。

「算了,以免發生任何意外,你給我洗完澡之後到我房間來,記得帶課本,講義那些就免了,反正我想你現在那些也還不會寫。」

突如其來的一記重拳,林在範悻悻然的撇了撇嘴。

看著少年不滿的表情,段宜恩大笑了幾聲,心底很是舒爽,可又摻雜著那麼一點的複雜情緒。

 

「如果你可以把我今天教你的例題跟類題在九點前寫完,那顆球我可以暫時還你,讓你打半個小時的球,不過當然,是我陪你一起打。」

既然住在了教室宿舍,那當然得負責起這個學生的起居,反正那棟樓也只有他們兩個大男人而已。

聞言,林在範的眼眸一亮,可又在聽見段宜恩要一起的那個瞬間,表情明顯的不屑。

他故作惋惜的嘆了一口氣。

「硬要湊一腳是嗎?」

 

若是段宜恩能再仔細點看看他的神情,或許會在其中尋到一絲絲極力隱藏的喜悅。

 

 

-

 

 

盯著林在範濕漉漉的頭髮看了好久,久到被那雙眸子注視著的人都不耐煩了。

「你看什麼看,我是有算錯嗎?」

段宜恩搖了搖頭。

「雖然字醜了點,但沒算錯。」

 

林在範把筆放下,一臉煩躁的「呀」了一聲。

「那是有什麼意見?」

宜恩眨了眨眼,咬著唇思索了幾秒,最後站起身,到了衣櫃旁拿起一條小浴巾,蓋到了林在範的頭上。

「就算是夏天也不要不吹頭髮。」話雖是這麼說,但他動作粗暴、胡亂的揉著林在範的頭髮。

臉上笑得很開心。

「我幫你吹?」

林在範用力掙脫開,跳到了一旁,斜眼看著段宜恩,眼眸中透出鄙夷。

他都還沒給人吹過頭髮呢,怎麼也想不到第一次的對象竟然是一個新來的代課老師。

 

拿了吹風機過來,將風速調至中等,宜恩先試了試溫度,接著才放心的慢慢靠近林在範。

或許是因為老舊機型的關係,所以噪音其實有點吵雜。

輕輕的、溫柔的搓了搓底下男孩的頭髮,段宜恩一遍感嘆他的髮質,一遍細細的把多餘的水分吹乾。

林在範似乎開口說了什麼,可礙於噪音,他聽不見。

「你說什麼?」

段宜恩笑著問道,手下的動作卻沒停下來。

把音量放大,林在範背對著老師,一字一句放慢的說道:「我怎麼覺得你其實是個很開朗的人,但幹嘛一開始表現的那麼悶騷?活像個書呆子。」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下來。

段宜恩眼底藏著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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