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遠都記得與他相遇的場景。

 

一手拿著只剩半杯的咖啡,慕暘愣愣的看著眼前被咖啡沾染的滿身都是的男孩。

「抱......歉......」

低頭看著自己的制服外套,再抬頭望見慕暘滿臉的愧疚與歉意,片刻後,男孩揚起了一抹溫暖的微笑。

「哈哈哈,沒事啦沒事啦。」

即使他拿自己的外套沒轍,卻也不想責怪眼前書卷味濃厚的男孩。

反正天氣也沒多冷,把外套脫下來裡頭的制服也沒事。

帶著溫暖笑容的男孩,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次小心點就好了。」

轉身一走,那爽朗中又摻雜著些許淘氣的背影,深深的烙印在男孩的心上。

 

他叫什麼名字?

這是慕暘第一個想到的念頭。

說實話,他對於那名用笑容輕鬆帶過的男孩感到極大的歉意。

一開始是因為慌張,又怕像以前班上的同學那樣被找更多的麻煩,所以慕暘沒能夠在第一時間對那名男生真誠的道歉。

他真是傻了。

 

當許多年級代表站上司令臺的時候,只是輕輕一瞥,他就認了出來。

噢,原來他叫林在範。

在心底默唸了幾遍那個人的名字,悄悄的,那個名字,也不知不覺,滲入了他往後的幾年。

事實上,或許就算他死了,林在範這個名字依舊會深深的烙印在他心頭上。

 

慕暘很快就找到了他的班級,怯懦的請了他們班的男生幫忙叫林在範出來。

而在看見慕暘清俊的臉龐的時候,林在範滿是訝異。

「咦,怎麼是你?」

慕暘向他要了外套,說是要處理好那上頭的污漬。

即使林在範口口聲聲說不用麻煩,但最終還是沒辦法抵擋慕暘的愧疚與誠意。

嘆了一口氣,他拿來了自己的外套。

上頭還帶著黑咖啡特有的苦澀香氣。

「我明天拿來還你。」

「OK,謝啦。」林在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咖啡污漬洗掉了,但林在範這個名字,卻還依舊殘留在慕暘的心頭。

拿回外套的時候,林在範只是輕輕瞥了一眼慕暘眼下的黑眼圈。

有些隨意,卻又有些認真的說道:「你一大早別喝黑咖啡吧?空腹喝咖啡對身體不太好。」

想了想,他可能覺得自己有些踰矩,卻還是忍不住加了句:「不然你明天有空嗎?我們可以去橋下的那家早餐店吃,他們的豆漿很好喝,換換口味吧?」

慕暘對於這突如其來的邀約感到錯愕,也摻雜了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歡欣。

所以。

自此之後,他們每天早上都會一起見面,吃早餐,再走路到學校。

一點一滴的,林在範慢慢走進了慕暘的心裡。

 

直至今天為止,慕暘仍不知道,當初接受林在範的邀約,究竟是好的、或是壞的決定。

也許.......

如果他們不曾相遇的話,反而是一件好事。

 

慕暘與林在範的友誼建立在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的基礎上。雖然曾經覺得這樣子維持朋友關係很好笑,但慕暘也說不出來自己對於林在範究竟是哪種感情。

只是,他很難得不會討厭一個這麼開朗的人。

 

「欸你大學要填哪間?」林在範咬著手中的原子筆,側著頭望向慕暘。「說不定我們會寫同一間。」

看了林在範一眼,慕暘嘆了一口氣,緩緩的開口:「我查過了,打算填T大。」

事實上,他原本是在考慮T大與另外一間分數差不多的大學的,可是當他在學校官網看見室內設計系的時候,終究還是把T大擺在第一順位了。

果不其然,林在範的第一志願也就跟他是同一間大學,所以,兩人再次升上了相同的學校。

 

“你遲到了”

還記得入學那天,慕暘焦急的打電話給快要遲到的男孩,而男孩自知理虧時露出的那個苦笑......

可是他也知道林在範心底是歡喜的,畢竟慕暘自從高中開始就是他討論功課的好夥伴,即使他們大學的科系不一樣,但他還是認為慕暘未來一定是個可以商討的對象。

因此他們接著繼續了將近十五年的友誼。

但是當相處的日子越來越久時,慕暘漸漸意識到自己對於林在範感情似乎不再是單純的友情,他慢慢的察覺到自己看向林在範的眼神多了一絲絲的眷戀與愛慕。

雖然不敢對他開口,可是只要能像那樣待在林在範身邊,他也覺得滿足了。

 

開端是在體育館看到的那名男孩,當林在範問他那學弟叫什麼的時候,慕暘就隱隱約約感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而在看見身邊的那人主動搭話的場景,他沒來由的感到害怕。

結果林在範終究還是和崔榮宰在一起了。

學長追學弟的時候,點子他倒是出了很多,所以酒也不曾少喝過。

慕暘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兒。

一開始認為自己只是很喜歡、很喜歡林在範而已,但是當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時,他驀然發現,原來那是愛。

因為愛,所以他希望那男人可以幸福。

 

「學長啊,你說林在範他喜歡什麼?」

望著學弟單純天真的面龐,慕暘覺得想笑。

明明林在範跟自己是同輩啊,一個叫哥,一個卻直接稱呼名字......

「在範他啊,最喜歡的,大概......」他故意賣著關子,把眼前的人給急壞了。

「大概就是你吧。」

下一秒,崔榮宰臉紅通通的哼了一聲,鼓起腮幫子轉過頭去。

害羞了。

慕暘順勢笑了出來。

 

 

「阿暘,阿暘阿暘!」

「怎麼了?」

林在範輕輕的拉著慕暘的衣袖。

「你什麼時候帶個人來給我們看看啊,等你找個伴我們四個人就可以辦冬遊了。」

眼神一頓,慕暘隔了好幾秒才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勉強堆起一個不是太好看的笑容。

「我還不急啦。」

心塞塞的。

 

據說崔榮宰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注意到慕暘暗戀林在範的。

 

爾後他都一直過著一個人的生活。

當他不再是大學生的時候,跟林在範和崔榮宰他們的互動自然就越來越少。

而是直到他打算開間工作室的時候,才突然想到林在範。

一直以為已經忘懷的人,是直到再次見面的時候才發現。

原來他一直都住在他心中,那份量,絲毫沒有任何的減少。

 

可林在範過得很幸福,非常的幸福。

甚至幸福到,讓慕暘有種是不是自己不該愛上他的錯覺。

 

他邀請林在範一同開設工作室,而男人也答應了。

開店那天,崔榮宰提著一大桶的熱紅豆湯圓來工作室祝賀。

他一邊盛著,一邊含笑望著林在範忙進忙出的身影。

自從那天起,慕暘下定決心要保守這個秘密一輩子,這個他愛著林在範的秘密。

那年的聖誕夜,慕暘正待在工作室內辦理一些大客戶的委託。

他從來沒有聽過會讓人毛骨悚然的電鈴。

直到那天。

來電的是警察,電話那天是讓人窒息的沉寂。

慕暘下意識的緊緊抓住桌緣,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叫了一輛車,他直接衝往了醫院。

然而到院了以後,看到的卻是昏迷不醒的兩個人。

 

醫生告訴他,一個已經要宣布腦死了,另一個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那沒有生命危險的男人,卻因為頭部受到的撞擊,而眼角膜受損,往後的日子將會徹底的在黑暗中度過。

慕暘眼睜睜的看著醫生讓護理師推著崔榮宰的病床進入手術室內,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心肺復甦。

但終究還是沒有成效。

忘了是出事後的第幾天。

在慕暘渾渾噩噩的守在加護病房外的時候,醫生緩緩的走向他,拉下了口罩。

“慕先生,關於崔榮宰先生......我們已經在凌晨十二點整,宣布他腦死了。”

沒有給他太多緩和的時間,一旁的護理師接著下去說道。

一句又一句重重的打在慕暘的心上。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無助,不明白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

怎麼做是對的?錯的決定又是什麼?

最後,他只是輕輕顫抖地握著筆,在器捐的同意書上簽了字。

林在範會原諒他嗎?

或許不會。

因為,在最後的最後,奪走他最心愛的人的兇手,是他。

 

慕暘站在手術室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凌晨一點三十一分,病患確定死亡。”

 

 

而之後的事,便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從崔榮宰回來以後,到他再次離去,慕暘活的戰戰兢兢,一方面因為林在範的重新振作而發作內心的感到開心,一方面卻又害怕著崔榮宰會怪罪自己。

 

「誰跟你說那樣子的決定不好了?」榮宰拿著加了很多方糖的黑咖啡,微微垂下眼眸。「至少,在最後,我還可以用我的方式繼續守護著他。」

“不要怪自己了,不要覺得愧對我。你做的很好啊,慕暘。”

 

所以當崔榮宰染著哭腔的請求自己照顧林在範時,慕暘才驚覺或許自己並不是那個最愛林在範的人。

他自私,他自以為是。

他突然看透了這麼多年來一直站在林在範身邊的自己。

因此,沒有多說什麼,慕暘只能默默流著淚的離開。

 

最後一次與崔榮宰的交談。

他們約定了要一直共同守護著那個男人。

不要讓他受傷,都要以自己的方式愛著他。

榮宰說過他覺得很神奇,原來愛也能與另一個人一起商討合作。

只是,慕暘還是覺得很抱歉。

因為他終究沒能守好這個他一直以來深愛的男人。

 

告別式那天,慕暘沒有出席。

葬禮是他一手包辦的,可他沒有勇氣出席。

他沒有勇氣看著冰冷厚重的棺木永遠蓋住那男人的面龐。

他沒有勇氣去看林在範死前的表情到底是如何。

微笑的,哭的,幸福的?

慕暘只是呆呆的坐在家裡,身子與心底都空空的。

一通電話響起,傳來的只是一句“火化了”

他愣愣的關掉了手機,縮在牆角,無助而且懦弱的把頭給抵在膝蓋上。

好像不曾有過這樣子的寂寞與虛空。

那就讓他任性一次吧。

就讓他真正悲傷一次吧。

 

到頭來,留下的,還是只有自己。

 

 

 

 

林在範,我贏了。

 

這是慕暘在看見那座建於英國的別墅時,所升起的想法。

拖著那不中用的身體,他緩緩的走近了那幅特寫的照片。

手顫抖的,輕輕的,撫過每一處。

當初他動用所有人脈,花了很多年才在英國的那塊地,建好了那幢房子。

縱使林在範是想要建在韓國的。

 

慕暘嘆了一口氣,眼神卻依舊帶著眷戀。

思緒忍不住又回到幾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他試圖讓精神清醒過來。

老了......

他真的老了。

 

鏡子裡反射的是一個面容蒼老憔悴的男人。

已經過了好多年。

距離崔榮宰離開,以及林在範自殺,時間已經悄悄的、不著痕跡的,溜了過去。

不管發生過什麼事,現在終究也只剩下他一人而已。

只剩他一個人。

少年與少年都沒變,可剩下的,卻只有他。

孤零零的,只有他一個人獨自在這世界活著。

 

慕暘攤開手上一張已經泛黃的信紙,指尖緩緩的劃過那粗糙上的每一字、每一句。

想從中感受到那人當初寫下這封信的溫度。

落空了。

老人揚起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林在範,你現在在哪兒呢?」

 

環顧著四周,慕暘找了張長椅,坐了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已經被蝕了幾個洞的照片。

雖然已經舊了,但仍然感受的到那時候所有的歡笑與淚水。

相片裡的林在範,崔榮宰,以及那帶點青澀的自己,看起來都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他長嘆了一聲,將照片貼在胸口處。

閉上眼睛。

從那已經不靈活的腦袋裡,把記憶從深處掏了出來。

捧在手心上,笑著淚著的看著它。

 

慕暘實在是搞不懂自己的心究竟是怎麼了。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感到疼呢?

 

他真是傻了。

如果當初、當初沒有不小心潑上那杯咖啡的話。

那現在也不會這樣子孤獨終老一生了吧?

 

他真是傻了。

傻子才會答應林在範那個人的盛情邀約。

如果知道未來會變成那樣的話。

他就該厚著臉皮,在那人向他靠近時冷裝作無視的走掉。

 

這是第一次,後悔遇見了林在範,那個男人。

那個令他痛苦一輩子的男人。

 

「如果沒有遇見你該有多好?」

 

 

 

 

 

“欸,這次換你遲到了,阿暘”

 


 

普天同慶,我終於在今年以前把這篇番外給生出來了QAQ

快點給我拍手!!!!!!

(被揍)

 

其實說真的這篇真的真的很難寫。

因為故事的時間要拉很長很長,從少年與少年的最初相遇到最後慕暘老年時對過去一切的種種回憶。

我盡可能的想要表達出那種一切都不再是一切的感覺。

寫這篇文的時候自己當然有默默的掉淚過。

一方面是心疼慕暘,想寄刀片給自己(欸)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覺得這種心塞的感覺好難寫的淋漓盡致,讓每個人都能有這種體會。

 

或許1:31AM並不是那麼現實向的小說,但我想要表達的一些東西其實也默默的藏了進去。

希望大家能從中體會到一點點的東西。

 

也祝福每個人在新的一年都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度過!!

 

(偷偷預告,在範生日賀文是範七

(*´∇`*)